近年来，“国潮”从一种小众圈层的时尚趣味，迅速演变为席卷消费市场和大众文化的显著现象。汉服、国风音乐、非遗手工艺频频“出圈”，龙凤、山水等传统元素，成为服饰、美妆、潮玩、数字藏品上的视觉标识。曾经被贴上“古板”“过时”标签的传统元素，正被年轻人穿在身上、用在日常，成为表达自我、标识身份的文化符号。据统计，2025年我国国潮相关市场规模已突破2.5万亿元，到2028年有望突破3万亿元。

　　国潮何以成潮？这股热潮是否只是一阵风？近日，多位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学者表示，国风消费的全面破圈，是中国经济崛起、文化自信增强、审美体系升级和产业实力跃升共同作用的结果。其背后，一场从“符号挪用”到“价值认同”的深层转变正在发生，一种从“仰视西方”到“平视传统”的文化主体意识正在增强，一套以学术研究赋能商业实践的可持续发展逻辑正在形成，一幅从“产品走出去”到“文化走进去”的全球图景正在徐徐展开。

　　“早些年买一件国风T恤，可能只要胸口印个中国二字，或者画条龙、描个凤，就觉得挺潮。但现在不行了。”24岁的汉服爱好者林蔚（化名）告诉记者，她和身边的朋友如今更在意服装的形制是否经得起考据，面料是否天然透气，剪裁是否能够将传统中式的松弛感与现代人的身体需求相融合。她们愿意为一件采用非遗香云纱、手绣梅兰竹菊的新中式衬衫花费近两千元，因为“它不只是一件衣服，而是一种气韵，一种我认同的生活态度”。

　　从“功能性消费”“身份区隔消费”迈入“文化认同消费”，正是国潮发展的重要转变。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院长顾亚奇表示，国风消费持续出圈，折射出中国社会已进入文化认同驱动的消费新阶段。今天的年轻人不再仅仅为产品的物理功能买单，而是通过消费国风服饰、新中式家居、文博文创等产品，完成自我文化身份的确认、情感归属的链接和价值观念的表达。他们所选择和购买的，实际上是一整套关乎中式美学的秩序与生活方式。

　　这一转变的实现，基础在于国潮已从浅层的符号移植走向深层的文化融合。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副所长景俊美认为，早期国潮产品往往只是将传统纹样、色彩等表层元素简单嫁接到现代商品之上，缺少精神内核。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产品和品牌开始深入挖掘传统文化中的理念与哲学资源，尝试对“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留白写意”等传统美学思想进行现代转译，使其渗透到当代人的衣食住行、空间营造乃至影视美学之中。换言之，国潮正从“形”的借用转向“神”的汲取，完成从简单符号拼接向文化内涵吸收的转变。

　　宋代美学的回潮便是这一变化的典型体现。无论是香道、点茶在年轻群体中的复兴，还是新中式家居对克制、内敛、自然气韵的追求，都不仅是一种风格上的复古，更是宋代美学所蕴含的精神追求与当代社会向往从容生活价值取向的契合。“这不是简单的古代翻版，而是从自身文明传统中提炼现代价值，是文化自信深层次的体现。”顾亚奇说。

　　这种文化理解与再创造能力的形成，有赖于文化生产能力的整体提升和长期的视觉文化浸润。顾亚奇表示，数字媒介与影像文化的普及，使传统文化从博物馆里的静态展品，转变为可感知、可体验、可参与的生活美学。从《只此青绿》以舞蹈诗剧形式让《千里江山图》“活起来”，到短视频平台上汉服博主的生活化演绎，再到虚拟现实技术复原的古代场景，年轻一代从小浸润在被重新编码和阐释的中式美学环境中。这种长期的审美积累，潜移默化地提升了大众的审美水平，使新中式服饰、东方香道、非遗首饰等从小众雅趣逐渐转化为大众消费。

　　文化自觉的深层支撑则是产业实力。景俊美表示，经济硬实力催生文化自觉，文化自觉提升文化自信，文化自信驱动国潮消费，最终落地为生活实践，形成良性循环。依托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高效的供应链能力，国潮产业已从早期的单点突破迈向科技、设计、生产、传播全链条协同创新。一件新中式衬衫的背后，可能是非遗苏绣与3D量体技术的结合，不仅体现了传统工艺的温度，更展现了智能制造的效率。这种产业实力，为文化创新提供了将创意转化为现实的坚实保障。

　　国风消费的走红，表面上是中式审美从边缘走向主流，深层则体现了全民文化主体意识的增强。这是全球化背景下中国本土审美话语权和文化主导权重塑的重要表现。

　　过去较长一段时间里，消费市场无形中存在着“西方审美中心主义”的影响。欧式、美式、日韩风格往往被视为国际化、高级感和现代化的代表，而中式传统美学则更多停留在节庆婚嫁、影视古装等特定场景，与现代日常生活之间存在一定距离。对此，顾亚奇表示，中式审美的成功重塑，不仅源于对中国美学价值的重新挖掘，更重要的是重塑了一种属于中国人的现代审美经验与文化身份。“当年轻人觉得穿汉服、用中式家具是自在、体面且时尚的，这实际上意味着一种从自身文明传统中生长出来的现代性评价标准正在形成。”

　　景俊美认为，这种变化体现出国民开始以更加平等、从容的心态看待世界，不再需要通过“仰视”西方来界定何为先进、何为美，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同和欣赏本土文化中的优秀传统。

　　传播方式的深刻变革，则为这种文化主体意识的增强提供了重要支撑。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姜申认为，国潮叙事的升级，本质上是一场传播权力的再分配，推动传统文化完成从“被动传播”向“主动表达”的转变。越来越多创作者以个体经验、生活场景和真实情感为切入点，将传统文化融入当代叙事之中，使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符号，而成为年轻人能够感知、理解和共鸣的生活资源。

　　从“仰视西方”到“平视传统”，再到主动回到自身文化传统和情感结构中寻找资源，姜申认为，这不是排斥外来文化，而是在充分交流互鉴的基础上，以更加自信从容的姿态讲述中国故事、表达中国审美。这种平和而坚定的文化自信，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如何避免商业同质化和文化内涵空洞化，实现健康长效发展？多位学者认为，需要以文化价值的内生动力取代简单的符号依赖。

　　景俊美表示，学术界普遍认为，国潮消费既是文化资本积累的过程，也是文化认同建构的过程。消费者通过共享的文化符号确认彼此的文化归属，本土审美话语权的提升则使国潮成为文化自信的重要载体。同时，也要警惕资本对传统文化的过度消费，避免国潮沦为空洞的时尚标签。

　　姜申特别强调文化记忆与情感结构的重要作用。他认为，国风消费并非对古代符号的简单复制，而是在快速变化的现代社会中，个体寻找文化归属感和精神稳定感的一种方式。人们愿意为真实的情感体验买单，而这种体验往往通过具体的文化记忆被激活。与此同时，国潮也是“日常生活审美化”的本土实践。它并非降低艺术格调迎合大众，而是将传统美学重新融入衣食住行，让审美回归生活，为普通人的日常增添仪式感和文化韵味。

　　对于业界而言，更重要的问题在于，国风消费能否真正实现从符号借用向价值内生的转变。实践证明，单纯依靠龙凤、祥云、敦煌色等元素堆砌的“贴标签”模式难以持续，不仅容易引发审美疲劳，也难以建立长期认同。顾亚奇表示，成熟的国潮应更加注重挖掘东方哲学中的身体观、空间观和生命观，在保留文化根脉的基础上适应现代生活需求，形成真正的竞争优势。他提出，传统文化现代化转化应坚持历史真实性，增强现实对话能力，同时坚持精神内核优先，防止核心价值被商业逻辑消解。唯有以文化厚度抵御过度商业化，国潮才能避免沦为一次性的视觉消费，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

　　国潮在国内掀起巨浪的同时，也面临着走向全球的时代命题。这是文化自信由内而外的自然延伸。但长期以来，国潮出海普遍陷入“只见产品、不见文化”的尴尬境地，商品输出与文化传播严重脱节，文化折扣问题突出。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教授魏晓阳将国潮出海历程划分为两个阶段。1.0时代以贴牌代工为主，只有产品，没有品牌，更无文化溢价可言；2.0时代以品牌电商出海为核心，虽开始有意识地加入文化符号，但经常出现符号堆砌化、叙事空心化、渠道边缘化等问题，文化内涵在跨国传播中显著耗散。其根源在于单向输出的僵化思维、文化翻译能力的不足、非遗品牌建设的滞后和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薄弱。

　　近年频频在海外社交平台走红的中式配饰、非遗手作，则为国潮出海提供了极具启发的新路径。魏晓阳分析，这类案例实现了文化价值链的有效跃迁。它们将“驱邪纳福”的民俗符号成功转化为兼具手工本真性、稀缺性和现代设计感的时尚载体，贴近了国际主流审美场景，进而从地方特色的手工艺品跃升为具有全球吸引力的文化产品。更为关键的是，它们聚焦“守护、亲情、祝福”等人类共通的情感母题，在传播中实现了从文化折扣到文化增值的逆转。这有力地印证了共通的情感才是跨文化传播最核心的通行密码。

　　从文明互鉴的更高视野来看，国潮的成熟为本土文化的现代表达和对外交流提供了一种新的范式。姜申认为，国潮可供世界借鉴和复制的，不是汉服的形制或中国红这些外在符号本身，而是“扎根乡土，真诚共情”这一方法论。在全球技术发展导致文化趋同的当下，国潮以手作的温度、亲缘的羁绊来抵御数字生活的异化，以人类共通的情感击穿文化壁垒，这恰恰是在为世界文明的多样性贡献一种深具东方智慧的中国方案。

　　如何系统性地破解“只见产品、不见文化”的困局？魏晓阳提出，其核心是推动国潮出海完成从产品出海到生活方式出海的升级，而非遗价值链的重构是关键路径。具体包括，绘制精准的“文化基因图谱”，确保对出海文化符号的解读准确，减少误读；做好设计转译，让非遗从博物馆里的展品变成日常生活中实用又时尚的配角；彻底抛弃单向的符号直译思维，用心寻找不同文化间的情感最大公约数；实施“场景革命”，在国际精英注意力聚焦的走廊空间，如重要时装周、设计展、高端商业体，植入生活方式体验场景；强化知识产权的全球护航，前置商标布局与跨境维权体系，保护好原创这一核心资产。

　　在第二个“文明对话国际日”来临之际，当地时间6月9日，中国人民大学与国立米尔扎·兀鲁伯大学在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联合成立中国与乌兹别克斯坦发展战略合作研究中心，发布《“一带一路”绿色能源合作发展报告》。

　　6月9日，在第二个“文明对话国际日”即将到来之际，“文明互鉴·共创未来：中俄友好语言对话会”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